
1.
退婚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知夏,我们的亲事本就是父母之言,我爱的是言悦,你若懂事,便同意退婚吧。」
说话的是范府小世子,也是我的娃娃亲对象——范建。
而话里提到的另一位当事人沈言悦,正坐在他的旁边哭得楚楚可怜:「姐姐.…我……..]
「想退婚是吧。]
看着眼前的人轮番表演了将近两个时辰,我是真有些乏,直接起身打断了对方浮夸的表演,伸手理理裙摆,将脊背挺得笔直,环顾了一圈,徐徐开口:「那便退。」
「你,你,你就这么答应了?」
范建不可置信。
同样震惊的还有坐在上首的沈大人、容氏和范家两位长辈,而最不可思议的大概是我那个便宜妹妹,毕竟她的绿茶表演刚发挥到一半。
「范世子,我认为你说得在理,这婚事本就是父母之约,早点取消对谁都好,所以我答应退婚,有问题吗?」
我好脾气地解释了一番。
「那自然最好。」
范建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将目光投向上座的四位。
范夫人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傲慢:「这事也算范家对不住沈小姐,沈小姐可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一提,只要不算过分,该补偿的我们范家自会补偿。]
不愧是京中著名的表面功夫一流大师。
我状似思考了一会儿:「范世子本也不是我的良配,这番退婚正中我意,但若是你们心生有愧。]
然后故意停住话头,看到上座的容氏紧张得帕子都快捏成一团了,不禁有些好笑,最后淡淡然地开了口:「那流程走快些吧,最好明早全京城都知道这门亲事没了。]
「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退下了。]
出门时看到丫鬟端着的珍盘里还躺着双方订下婚约时交换的信物,我干净利落地伸手推了一把,盘子哐当一声摔到地上。
顷刻间,上好的玉佩通身破裂,磕出残角。
「抱歉,手滑。」
沈范两家是世交,从先皇在位时便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两大家族沾亲带故不止一星半点。
当年我的母亲和范府夫人前后脚怀孕,两家便商量说若是一儿一女,便喜结连理,还特意定制了一对翡翠花鸟佩作为信物。
只是母亲在生我的时候落下严重病根,在我幼时便去世了。
沈大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在我母亲的丧期没过便迫不及待娶了新的妻子容氏。
容氏进门之后,待我极其疏远,顶多是做足了人前功夫,以免留下苛刻嫡女的名声,所以我自小是母亲留下的林嬷嬷带大的。
沈言悦和我从小便是敌人,只要是我喜欢的,她一定会抢。
从小时候的一颗糖,到我院子里的珍贵摆件、我养的宠物,再到上学时期的功课成绩,以至于这个嫡女身份所能拥有的一切。
她都想要。
嬷嬷从小教育我,要想在沈家这个深宅大院活下去,要学会忍,学会让,学会藏。
我向来听话,大多时候也懒得计较,便扮演着不争不抢任人欺负的好脾气。
所以,她要的我都让了,连带着父亲的喜爱。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某一日,未婚夫也会被抢。虽然这个未婚夫一文不值,我也不想要很久了,但我不要是一回事,被人抢走是另外一回事。
思来想去,罢了罢了。
反正沈言悦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抢到手。范建这种长得也就勉强还唯母亲马首是瞻的负心汉,谁爱要谁要吧。
我一边徒外走一边觉得恶寒,还没等内心的十八场大战结束,又听到远处令人烦躁的一声:「姐姐!」
我回头,沈言悦不顾后面侍女的搀扶,直直地向我跑来。
她挥退我的贴身丫鬟,花园的小径上只剩下我和她面对面站着。
「姐姐,不知今日妹妹为你准备的及笄礼,可还满意?]
沈言悦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像一个偷到糖吃的小孩。
她向来是这样,抢了我的东西,自是要来炫耀一番的。
让我想想,如若是平日,我该怎么回应她?
该低头表示难过,还是再带着点怯意,最好是掉几滴眼泪。
抱歉,忍了那么多年,不想奉陪了!我看着她四平八稳地笑了笑,然后往前迈一小步,微微俯身停在她的耳边,只用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沈言悦,只要我在沈家一天,我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而你,永远只是沈家继室生的二小姐。」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保证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永永远远都只能排在我的后面。]
她气急,扬起手就想动手,被我一把握住手腕,我再稍一用力,她的脸色便逐渐开始发白。
僵持半晌,估摸着她真的吃疼了,我才轻轻甩开她的手腕,自己借力也往后退了一步,倒像是两人冲突了一番。
然后我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圈,好心地帮她将步摇重新插稳。
「伪君子配你,我觉得甚好。妹妹的这份礼,姐姐笑纳了。]
2.
寺庙待回到落星院,林嬷嬷倒是先抹了泪:「要是夫人还在,哪里轮得上这些人欺负小姐,明明是正经的沈家嫡女,可是连这夫人生前定下的婚事都被抢了。」
孟秋也愤愤不平:「小姐您就是太任人拿捏了,这退婚说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啊。]
退便退了,本来我也对范家没什么感情。
沈言悦想嫁就嫁。
就这样吧,我先休息会。
和沈府的人打交道实在是累得紧,我懒得动弹,干脆窝在美人榻上眯了过去,我睡觉的时候畏光,所以房间里基本不留烛火,再醒过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桂月。」孟秋和桂月是林嬷嬷从老家带来的双生姐妹,听说是家族蒙了大难,独留两个双生子。林嬷嬷看着两人手脚麻溜,又跟我年纪相仿,便带在身边,培养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小姐,您醒了。」
桂月走了进来,动作很轻地点燃了烛火。
我半眯着眼睛醒神,又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亥时一刻了。]
我刚安排让小厨房做些金糕卷,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高声尖叫,紧接着又是阵忙前忙后的丫鬟奴才的声音。
桂月在一旁轻声问我:「小姐,要出去看看吗?]
我摇头:「不去。]
结果糕点才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是父亲的小厮:「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虽是低着头毕恭毕敬的站姿,但语气里倒是全然不见恭敬之意。我这才放下糕点,起身挑了套素色襦裙,将头上的钗环全都卸下,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带着桂月出了门。
本以为还要等几日才会有动静,没想到那母女俩的动作这么快。
我伸手扶了扶发间的白玉簪,这才挺直脊背踏进堂屋。
刚进门便感受到屋里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齐到了我的身上。
屋子里灯火通明,沈言悦倒在容氏怀里低声啜泣,沈大人坐在上首。我定了定神,先行了礼:「给父亲请安,给夫人请安。]
话音刚落,沈言悦那头突然大声尖叫,嚷嚷着头好痛,哭得梨花带雨。
容氏连忙抱紧了她:「大师,你快帮忙看看啊。]
我这才注意到花瓶旁还站着个生面孔。
一身白色道士长袍,头挽道髻,手里握着把拂尘。
正当我打量他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盯住了我,一边叽里咕噜地念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语言,一边一步一步地向着我走过来,直走到我的跟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随即转过身,语气中隐有严厉。
「回禀沈大人、沈夫人,二小姐今夜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才会突然失控,老道刚刚已经在附近设下结界,此刻已经找到了症结。]
「究竟为何?」
容氏忙问出声。
道士不答反问:「站着的这位可是沈府大小姐?]
我觉得好笑,随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两位小姐命格之象极其不合,今日正值是月满之夜,这股不合之气便达到了顶峰,二小姐命格弱一些,所以遭了罪。反观另一位小姐,面国红润。若是长此以往,怕是二小姐……」
「那依大师所言,如何破解?」容氏往前倾了倾,丝毫不掩面上的焦急,确实是关心自己的女儿。
「只须将两人分开即可。大小姐命格强,最好是到寺庙里诚心礼佛,只需要吃斋祈福三个月时间,佛祖庇佑下,与二小姐之间的不合之气便可化解。]
拐来拐去这么半天,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抬起眼眸向沈言悦看过去,她嘴角勾起的笑意甚至都没有掩饰,还冲着我眨了眨眼,嚣张至极。
「难怪最近悦儿吃也吃不下,一下瘦了好几斤,还总是头疼发热,原来是遭受了这罪。]
容氏演技向来在线,说着说着便流了泪。
「可是大师,知夏是沈家嫡女,送去寺庙太清苦了,沈家做出这种事情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言语间又用手帕抹了抹泪,多好一个当家主母。
「夫人,我当然知道沈大小姐金枝玉叶,可如果有其他法子,那我定会告知的。」
道士说得正气凛然。
沈大人一直没出声,闭着眼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沈言悦又适时地呜咽了几声。
容氏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再度开口,言语温和,说得倒是情真意切:「知夏啊,要不委屈你一段时间,等你妹妹好了,我们就立刻把你接回来可好?」
整个过程,我都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诉完他们之间的你一管我一语。
又这种把戏,打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只是这次是想把我送出家门罢了。
我还在思考着,沈大人最是在乎侯府脸面,这事想来该不会一口答应。
结果他很快便做出了决定,略微睁眼,金尊玉贵地开口道:「对外就说沈家大小姐身体不适,自愿到灵岩寺祈福。]
说罢又瞧了我一眼,继续说道:「灵岩寺一般都是皇亲国戚才能去,我会向陛下请示,你且安心在那边住着,三个月之后会接你回来。]
那一刻,我其实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仔细想来,却也意料之中。
沈家嫡女和范家世子的婚约可是京城里尽人皆知,这下不仅突然之间退了婚,还要换成了沈家二小姐嫁过去。
面子、里子,总都是要做一做的。唯一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牺牲的,便是我这个任人揉搓的沈家嫡女了。
没想到刚和范家取消婚事,我便真成了沈府的弃子。是我的错,错在高估我的地位,也错在对我的父亲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佯装被吓到往后倒退好几步,然后闭着眼重重深呼吸好几口气,脑子里迅速做了决定,面上却是悲痛万分,又委屈无奈。
「好,我可以去。但我有一个要求。]
容氏看着我:「什么要求?]
「我母亲留下的嫁妆,说好及笄便交给我的。]
「知夏,你还小…….]容氏母女凯觎母亲留下的丰厚遗产也不是一两日了,只是话语权自始至终还在沈大人的手里。
我没应,只是抬头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沈大人,我的亲生父亲。
3.
嫁妆屋子里陷入了片刻安静。
「父亲,女儿想单独和您说几句。]
我抬眼看着他,发间的白玉簪刚好在他垂眸看下来的视线中间,我又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蒜汁直冲眼睛,我仰着脸倔强地不肯哭,眼泪要落不落。
容氏还想说什么,被沈大人打断:「我在书房等你。]
说完他便起身往书房走去,我没再管后面的母女俩,低眉顺眼地跟在他的后面。
那根白玉簪是母亲当年专门请江南的手艺大师给我打造的及笄礼。
今晚这场戏,我赌的便是沈大人的元妻之情。
「你想说什么?]
「父亲。」我叫了他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不过是跟沈言悦浅学了几手,他果然向我看了过来。
我盈盈一跪,行了大礼。他有些惊讶:「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父亲这么多年对我有怨。]
我跪在地上,话语间尽是虔诚。
沈大人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开口这样说,他坐在椅子上,带着审视的目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梗着脖子继续开口:「父亲当年与母亲感情深厚,结果母亲因为生了我才落下严重病根,遭了两三年罪便撒手人寰。我从记事起便知道,是我害了母亲。所以打小您不愿意亲近我,幼年还把我送到了祖母家,我都是知道的,我也明白您的苦衷。也正是因为知道您对母亲的怀念,所以我自小也不会撒娇嬉戏玩闹,甚至玩笑般地跟您讨讨赏。」
他转过了头,不再望向我,似在出神。
「可是父亲,这么多年,您只觉得自己失去了爱妻,但我也从小失去了母亲啊。」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裳,落到了地板上。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也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过这个世上,您可以继续和妻子长相厮守,我也不用日复一日地看着您和她们一家三口亲密无间。」
「父亲,我也是您的女儿,我的心也很疼啊。]
我抽泣般地继续说着:「这么多年,您锦衣玉食地抚育我长大,我是感激您的,所以剩下那些女儿对父亲的需要以及陪伴,我都可以压在心里。我是沈家大小姐,自然要有长姐的气度和样子。言悦跟我打打闹闹,偶尔顽皮过了些,我能让的也都让了。]
我又磕了个头,手腕就那么暴露在空气中,纤细的手腕上全是道道红痕,远远一看就是被人狠狠地折磨了一番。
我和沈言悦在花园里单独相遇事情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沈大人不是不知道沈言悦的小动作,只是他刚好偏爱小女儿,不喜欢大女儿,所以在他看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而沈言悦向来不会吃亏,我说只要我在沈家她就永远在我后面,她便一定会想办法将我赶出沈家。
容氏更是从小便纵容着沈言悦的娇蛮,再加上也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只会为她的乖乖女儿铺好道路。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么多年,我就哭这一次。
「父亲,今日是我一生一次的及笄之礼。婚事要我退,我便退了。寺庙让我去,我也妥协了。」
「可是这笔嫁妆,真的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了。]
他一直没说话,但眼睛里早已有了些些湿意。
也许是想起了我的母亲,也许是对我心生了愧疚,总之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复杂晦涩又难懂。
我几经抽噎,手帕抹上眼角,又是通红一片,哭得梨花带雨,偏生还倔强地跪着,让人止不住心生怜意。
过了好半晌,我终于听见他沉声开口道:「起来吧,去找李总管,他自会交代你。]
他叹了口气,「本来也是你的东西。]我哭着感恩道谢,不忘最后走得跌跌撞撞。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沈大人转开了博古架上的暗桩。
我知道,那里有一条密道,密道里全是我母亲生前的画像。
沈大人年轻时也是名动京城的少年将军,不然也不会得到陛下的厚爱,一路顺利做到武侯爷的高位,只是耳根子软,禁不起耳边风,好色还管不住下半 身。
容氏以为自己能用手段抓紧他的心,可他不照样在 怡红院里还有几个老相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若真和我的母亲感情甚笃, 便不会在母亲丧期便抬了容氏进门,闻着新人笑, 哪里还想得起旧人哭。
晚来的深情比狗都贱,不过是自以为自己有多深情罢了。
不过没关系,嫁妆总算还给我了,也不枉我忍了这 么多年。
我轻轻地搓着手腕上的胭脂,又不觉有些好笑,哭这一招还真是好用,难怪沈言悦屡战屡胜。
也罢,父女一场,到此也情分散尽。 只是不知道那母女俩什么心情,料她们自己也未曾想到,这场戏,倒是为我做了嫁衣。
4.
偶遇灵岩寺在距离京城三四十里的城郊,先皇时期有位被贬的贵妃曾被罚在这里礼佛,便有了不祥之说,又加上位置隐蔽难寻,不宜大规模前往,于是逐渐就没人去了。
林嬷嬷年纪大了,我便把她留在了府内,帮忙打理母亲留下的几家铺子。
这一行,我只带了孟秋和桂月。容氏特意派了三辆马车同行,表面是护送,实际什么意思,彼此心里门儿清。接待的住持叫做惠易,对我的态度可谓是算得上糟糕。
孟秋本还想说点什么,被我给拦住。
容氏那点手段,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将我想方设法地送过来,自然没想让我好好过,这寺庙里的人,多半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了。
我们三人跟在她的后面逛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一座院落前。
她的态度从傲慢变成了毕恭毕敬:「记住,这座院子不能进。]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第一天尚且没被为难。傍晚吃完饭,孟秋和桂月在收拾屋子,我搬了个躺椅靠近许愿池旁边看云,闭着眼靠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着,好不惬意。
想到来之前翻过的相关书籍,听说灵岩寺的许愿池特别灵,往前伸头一看,只见池底堆积着一层又一层的铜币。
这么多人跟佛祖祈愿,大家许下的愿望一个被一个压住,若是佛祖眼神没那么不好,这不就看不见啦。
灵岩寺既然这么灵,看来这里的佛祖倒是好眼力,还很耐心,肯定是一个一个地问那些排着队的铜币:「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想到这我控制不住嗤笑一声,越想越觉得好笑,直接咯咯地笑出声,自顾自地乐了好一会儿。
风轻轻地从脸庞拂过,像是羽毛轻轻地挠了挠,酥酥麻麻的。这里虽然条件简陋,但不用看到那些虚假的人,心下反倒是畅快了不少。
于是太过舒服以至于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近日暮时分,我打着哈欠,起身时不知怎的差点被裙摆绊倒,嘴里小声地惊呼,好不容易扶住椅子,这才堪堪稳住脚步。
结果刚侧过身余光就看见鱼塘旁边有个黑乎乎的一团,吓得我彻底尖叫出声。
对方身形都没晃动一下,倒是惊到了旁边树上的鸟儿,扑棱扑棱翅膀走了,还拍掉了片树叶掉到了我的脸上。
我扯开叶子,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个人。
严格来说,是个好看的人。
对视了大概三五秒,对方收回了视线,我先开了口:「公子万安。」「你是?」
对方懒洋洋地丢着鱼食,声音倒是低低沉沉的,有点好听。
「沈知夏。」
「哦。」
对方随意地点了点头。
「您是?」我向来有理有节,礼尚往来。
「夏行深。」
「哦哦。」
我也点点头。
「沈小姐这是来寺庙礼佛?」
我摇头:「受了罚,被赶出家门啦。」
「京城沈家?沈侯爷?」
对方问得直接。
我估摸着是京中退婚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对方像是笑了一声:「沈小姐如此坦诚,不担心我是坏人?]
看他喂鱼喂得一派风光霁月,我好奇地探过脑袋去看鱼塘,漫不经心地回道:「那你是吗?」
他又笑了起来。不得不说,声音低沉好听,笑得也好看。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的长相,本是有些让人不可接近的高冷,却在一笑之间,那双眼睛带上璀璨之意,像是冰雪融化,带着些顽劣。
我休息够了,便搬起椅子,跟人礼貌道别。
「您继续喂鱼,我先回了。]
回到房间,孟秋和桂月刚好领了晚膳回来。
「怎么了?」
孟秋的表情看着简直都快要气炸。孟秋愤愤不平地盯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小姐,我们去的时候,那个住持说就只有这些剩菜剩饭,口口声声还怪我们去晚了。可我们明明是按照她说的时间去的,然后我们跟其他小师父打听才知道她故意跟我们说晚了一个小时。她真是太过分了。]
桂月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姐,不然别吃了,我那还存了些干粮。]
逛这一天我早就饿了:「没事,一起坐着吃吧。]
桂月连忙拒绝:「小姐不可,我们伺候您就行。]
「现在哪还有什么小姐,没听见今天那个住持说,到了这里就都是来修为的。修为什么意思,一起吃苦啊。你们要是不和我吃,那我可就当你们是怪我没照顾好你们,连带你们来这受苦了。]
俩人总算坐下,孟秋嘴里还在说道:「小姐可不兴这么说,我们乐意一直伺候您。而且您永远都是侯府嫡女,沈家大小姐。」
「快吃吧,明早就要开始度劫了。]
5.
上工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排队领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惠易那个老巫婆,分配完活还没不放人,找了个由头继续训话。
我本想闭眼眯会偷个懒,结果刚好被她抓住,狠狠地挑了会刺,教训我不准带妆出门,不准佩戴首饰,不准这不准那,最后还说了句,真以为自己还是沈家大小姐,不过是逐出家门的落魄千金罢了。
我从来没起那么早,实在太困了,她的话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没反驳一句,全都垂着头应了。
两个丫鬟却在旁边气红了眼,孟秋气不过回了句嘴,却被当场罚了晚饭。
「咱们现在的境地你们应该也清楚,以后不需要为我出这种头,说几句也少不了几两肉。」
「沈家人没想让我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过,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冲动也不要鲁莽,可以在最大的范围内可以保全好自己,不然就算跟她争赢了一时,吃亏的还是咱们。」
「小姐,对不起。」
自老巫婆走了之后,孟秋就一直在哭,我用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把我的那份早餐递给她:「留着晚饭吃。]
「这我不能要,小姐。」
「拿着,我不想再重复。起太早了,我这会直犯恶心。你们多吃点,有力气还能帮我多分担点活。]
「小姐,我会看好孟秋,我俩先去砍柴烧火,再来帮您挑水。」
桂月一直都是沉稳的性子,我放心不少。
刚把她俩送走,我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不会用挑水的扁担。
还好负责发放工具的小师父是个好心人,大概是看我实在可怜,手把手地教了我些技巧。
只是等我从山脚的小溪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时候,两桶水还是被我晃晃悠悠浪费得所剩无几了。
我看着院子里的五个水缸,想想这来回一趟大半时辰的路程,有一瞬间真的想冲过去问问惠易,到底收了那娘儿俩多少好处!?
我出双倍行不行!?转念又想到以前容氏收买我院里人的龌龊手段,除了简单的钱财还会拿捏别人的命脉和家人,大概率是光靠钱不太行得通。
我捏紧的拳头松了又松,暂且打不过,还是认命。
从清晨蒙蒙亮到夜色将将黑,我辛勤劳作,却只挑满了三缸水。
桂月和孟秋没做过这种粗活,砍柴差点砍到手指,烧火也整得满脸黑漆漆。
于是老巫婆理所当然地扣了我们的晚饭,还罚我们晚上去把佛堂打扫干净。
孟秋和桂月不让我一起去,说她俩手脚麻溜很快弄完回来,想着我的手确实也抬不起来了,去了也是帮倒忙,便没再谦让。
我独自回房洗了澡,想了想还是搬着躺椅去了大树下晾干头发,不过这次我换了个方向,正对着鱼塘。
夜色将深未深,旁边的林子里偶尔传来阵阵树叶哗哗作响,楼角挂着的几个灯笼透着光,路面铺上了一层朦胧。
我顺着那层朦胧无意识地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从那座神秘院落里走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步伐。
还没等我收回目光,他便已经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了。
本还想见个礼,但我实在是太累,我已经和我的躺椅融合一体,美男和大长腿也不能让我起身。
就在我以为他要过来和我说话时,他又堪堪停住了脚步,坐在鱼塘边,动作自然地开始丢鱼食。
错过了打招呼的最好时机,剩下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于是坐着的他懒懒地喂鱼,躺着的我闲适地看他。
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又优雅,宛如翩翩贵公子,喂个鱼都像是欣赏一场风花雪月。
「沈小姐。」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为何一直看我?]
我玩心四起,语气不正经道:「自然是公子好看。]
话音刚落,我便只觉眼前人影晃动,一个闪身他的脸便到了我的跟前。
我躺着,他站着,半弯着腰,离我极近,像是认真地观察物件般,将我的脸打量了一圈。
然后他说:「沈小姐也不遑多让。」
他的睫毛长长的,垂下眼看我的时候,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耳朵发红的自己。
正在我想如何回复才能输人不输阵的时候,他起身往后撤了一步,离开时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起身往回走,步履坚定,才走到一半不知哪里冒出个人就跟在他的身后,看样子是在低声汇报着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进门时遥远地看了我眼,等我再细看过去时,早已没有了人影.
我晃晃脑装,可能是太累以至于出现幻觉,又甩甩脑袋,试图将把刚才他近在咫尺的脸甩出脑海中, 然后扛着受累的老腰边收椅子边自言自语。
确实要早点休息,明日还得继续上工。
6.晕倒
第二日,桂月本想与我换任务,她去挑水,我和孟秋去劈柴。
结果被老巫婆厉声拒绝,她指明让我去挑水,并且放下狠话,如果今天再挑不满五缸水,晚上便要去佛堂跪上一夜。而后扬长而去。
看着俩人又是要哭的样子,我连忙安慰道:「无碍,我只是皮肤白了些,所以看着严重,而且贴着药膏,休息一晚上真的好很多啦。]
昨晚回到房间后,桂月非要检查我身上的伤,结果刚看到我肩膀上的两团瘀青,就心疼得直落泪,不知道去哪倒腾出两片药膏给我贴上了。
「你俩快去劈柴烧火,注意别伤到自己。早点干完来帮我。」
我拿起扁担开始下山挑水。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五缸水根本不可能完成,所以晚上跪佛堂是必然的。
得出结论,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命途多舛啊。
结果上天说这还不是最舛。
刚挑着水到半路,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突降暴雨,周围甚至没有遮挡物,一瞬间我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我迅速倒掉桶里的水,顶着暴雨往寺庙的方向走。
石板路淋过雨之后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右脚一个打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上了。
好像摔到的是骨头,又可能是磕到了膝盖,我也不清楚,只感觉哪哪都是钻心的疼。
缓了又缓,我发现还是无法让自己坐起来。
雨越下越大,我只感觉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我还想,这天生大小姐的身体果真娇弱。
脑子做好了吃苦的意识,身体却傲娇地说了不。
然后,我便晕了过去。耳边有尖叫声、换水声还有阵阵啜泣声,此起彼伏,最后安静下来,变成一缕缕沉木香。
这一觉,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孟秋和桂月一下扑上来把我围住,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小姐,小姐,您总算是醒了。]
我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来气:「咳咳,你们俩先放开我。」
然后我在她们俩长达半小时的哭诉中才知道这两天的经历。
她们从山上淋雨回来,找了一圈发现我没在寺庙,便想出来寻我,谁知惠易直接让人关了寺庙大门,不允许她们俩走动,还严令禁止任何人帮忙。
孟秋说起来又被气哭了一遍,惠易当时站在门口掐着腰,轻飘飘地说道,淋点小雨又死不了。
桂月和孟秋四处求人,全都被拒绝,直至看到有人进了那个神秘的院子,于是狠狠心便冲了上去。
「是他救了我?]
桂月点头,泪眼汪汪地说道,
「是的小姐,我跟那位贵人说寺庙的人不给出去,但您还在外面,雨又那么大,我和孟秋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是他找到我的吗?」
我的心轻轻地一震。
没等到桂月和孟秋的答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人已经到了跟前。
夏行深站在我的床前,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一圈,什么也没说,然后挪了两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身后走出个大夫上前来给我把脉。
「小姐高烧已退,身上的伤也都用了药。但是喝的药每日三次不能断,近期内不要劳累,要保持静养。]
「给您添麻烦了。]
「让您的婢女跟着我再去拿些药。]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夏行深干脆拖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床边。「感谢公子。」
他挑眉看过来:「哪家公子?]
「夏…」我抿唇想了会,慢吞吞地说,
「谢谢瑞王殿下。」
夏行深一下就笑了,眉目间的那股阴郁散开,眼角微微上扬,睫毛带着点好看的卷翘:
「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醒来这会说了好多话,我的喉咙间觉得有些干涩,只好清了清嗓子,还没等开口却看见他起身,然后给我倒了杯水。
他把水递给我,然后就那么站着,浑身都是放松的状态,低下头对我说:「先喝点水,晚膳已经在做了。熬了粥,还做了你爱吃的芋泥酥。]
他说完嘴角又勾了个弧度,笑得人神魂颠倒。
「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沈小姐,我们慢慢说。]
7.觉醒
跟聪明人打交道,我向来选择真诚以待。
尤其是眼前这人,文韬武略信手拈来,还是当今陛下的一母同胞亲兄弟,深受皇上的宠爱和信赖,属于是京中食物链顶端玩家。
「第一次见面,您虽穿的是常服,但袖子内侧绣了蟒的图样,加上您说姓夏,所以我猜是皇家人。而能做到随便一件常服都是牡丹云锦布料,还可以让这个皇家寺庙上下都保持如此恭敬的态度,同时还能随意使唤著名的闻太医,除了权势滔天、名动京城的瑞王,大概也没人可以做到了。]
「哦。」
他坐在椅子上,往后闲散地靠着,手里还拿着把漂亮的折扇。
「所以沈小姐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的身份,却不跟本王见礼。]
末尾还「嗯?」了一声,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我一愣,想了会是什么时候,哦鱼塘边那次。
「太累了,我起不来。您也没说自己是瑞王,万一我猜错了呢。而且京中可没消息说王爷在这里休养,我也不好直接破坏您的计划。」
「你怎么知道我在休养?]
我这个嘴啊,怎么就是比脑子快。
「您身上的沉木香,带着点药材的味道。」
「沈小姐果然聪慧过人。]
听着一点都不像诚心的夸奖,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问:「那怎么就让别人这么欺负呢?]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温柔了,又带着点恰到刚好的关心,我心里的那道防线轻轻松松崩塌。
「无非就是些折磨的手段而已。]
「置你于死地,沈小姐也无所谓?」
他看向我,收起了身上的散漫,问得认真。
我闭了闭眼。
是的,我以为这就是沈言悦的惯常手段。
过段时间,看我逆来顺受,她便会觉得没意思。
再加上这里和京城离得远,沈家和范家还要合计婚事,她的心思便不会在我身上,我想到时再徐徐图之。
但我还是低估了容氏母女的歹毒心思。如果没有她们的授意,惠易是万万不敢放我在这出事的,不管怎么说,我好歹还是沈家大小姐。
真的出了事,不说不入流的惠易,寺庙上下也是要给个说法的。
我迅速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大概是退婚时的表现打草惊蛇了,又或者那笔丰厚的嫁妆彻底惹怒对方。
想到这,我的眉心微皱。容氏母女,竟想要我的命。
「别折腾自己。]
瑞王轻轻地把我捏紧的拳头打开,我这才惊觉指甲已经深深陷入肉里。
我的意识一下清明,火速抽回自己的手,刚从回忆里抽身,语气颇有些不善。
「谢谢王爷。但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他自然地收回了手,看样子没生气,甚至没跟我计较,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人家都打上门了,自然要回击。」
然后我又回到之前的话题。
「嗯,打不过就来找我。]
瑞王双手一扬,袖子自然地耷拉在椅子两侧,他用折扇支着下巴,风流倜傥的浪荡模样,看过来的眼神却带着点笑意。
他走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的小棉花被。
「对了,我让人培养培养你的两个婢女,学点拳脚功夫,再懂点医药,这样有什么事情也好能在你身边救救急。]
我继续装死。
「嗯?」
又来了,非要我回答。
我看着眼前这只见过蜜寥几次的人,瓮声瓮气地问道:「王爷为何救我?]
那双眼睛煞是好看,声音里也带着些不正经,
「大约是,沈小姐好看?」
毫无诚心,一听便是敷衍至极。
我一时没了话,只想赶人:「谢谢王爷,恭送瑞王。」
呼,可是为何我的脸还有些发烫。
8.投喂
休养的第三日,桂月正在给我绞头发,我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书。
孟秋端了碟糕点走进来,规规矩矩地放在小几子上。
「小姐,尝尝今日的芋泥酥,特意放了双蛋黄呢。]
我给她俩一人一个,毫不客气道:「一起吃吧,反正有人送。]
孟秋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小姐,你知道这不是我做的了吗?]
我抬头看她,不忍心打击孩子,只能换个委婉的方式:「这应该是宫里的手艺。]
桂月一言不发,孟秋懊恼地说,「其实这两日吃食都是王爷那边的人送过来的,但对方说不需要说是王爷送的,我担心您不吃,就自作主张了。」
我点点下颌,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会不吃?]
桂月在一旁善意提醒:「范世子打小给您送的东西,您都嫌弃地扔掉了。]
「哦。」
我想起来了,「狗送的东西,自然只能狗吃。」
比如天天凑上去的沈言悦。
孟秋笑出声,桂月也弯了弯嘴角。
「不过小姐,您和瑞王怎么认识的啊。]
我回:「散步遇到的。」
「那王爷为什么如此照顾您啊。」
「自然是王爷良善。」
「可是京城中都传言王爷很冷漠的。哦,可能是你家小姐足够漂亮吧。」
这话可是某王爷亲口说的。
「那小姐为什么躲着王爷?」
「咳咳,」一口茶差点没喝下去,我擦擦嘴角,
「没有躲他,只是这两日在休息而已。]
嗯,对,就是休息。
「可是小姐,不应该上门感谢一下王爷吗?」
然后孟秋又补充了一句:「小姐去道谢总不好空手,要不我们做点吃的给您带过去?]
桂月笑出声,在一旁赞同道:「我觉得孟秋说得有理。]
有理什么有理。
所以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还是拎着食盒上门来了。
一定是那两个丫头碎碎念念太烦人!我本来想在门口递给他的小厮就算完事,结果不知怎的又被带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王爷,沈小姐来了。]
「进来。」
那人正靠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
我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面前行礼:「见过瑞王,王爷万安。]
他往对面随手指了一下:「沈小姐有礼,请坐。]
很好,无事发生的态度,大家都及笄了,就要有成年之后的样子。
我顺从地坐在了对面,把食盒打开,往前推,对他莞尔一笑。
「做了点金丝卷,聊表心意,感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不如试试。]
「你做的?」
他表情没怎么动,但我莫名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期待。
「当然!」
当然我看似嫌弃,实际上也很期待,毕竟第一次下厨,我自己都还没尝呢。
他拿起一块:「看这样子还算不错。]
我研究了一个下午呢,这会自然努力推荐道:「说不定味道也不错。]
他咬了一口,咀嚼两下就停住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咯噔一下,下一秒便看见他喉咙翻滚,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很,很,很难吃吗?」我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
「沈小姐,请问我得罪过你吗?]我摇头:「并无。]
「但凡没仇,也不至于做成这样。]
可能是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这会儿半个人歪在靠枕上,懒洋洋地出声,倒像是勾栏里听曲儿的俊朗公子。
我不信,哪会有那么难吃。
于是我也尝了一口,刚咀嚼两下,差点没忍住吐了出来。
天哪!我的脸紧紧地皱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不起,我拿错食盒了,这是第一次做错的,我当时把盐当成糖了。]
他大笑出声,我瞪他,他却笑得更开心。
最后是在我对这明晃晃的嘲笑快要发怒的边缘,他才勉强收收住。
临走时,我欲将桌上那堆废品全部带走,不料他说留下吧。
我问他是不是准备拿去喂狗?
然后他说,这个玩意狗都不吃。
简直欺人太甚!
我捏紧拳头,走路带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本王明日想喝小米粥。]
9.立威
闻太医果然是太医院的中流砥柱,不知道给我用的是什么药,方过数日,我身上的瘀青就消散得差不多,头不疼腰也不酸,身体好得午膳都用了两碗,简直药效惊人。
不知道夏行深如何处理的,惠易只知这段时间我在房里养伤。
所以等我伤好后的再次见面,她还是之前那副嘴脸,让人讨厌得不行。
比如这会她还在用鄙夷的语气站在我的面前指桑骂槐。
「有些人就是太把自己当个主子,一点小伤小病还要娇娇养着,要我说啊,都来这里了就应该认命。」
说完还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没有像往日一样低着头,而是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她一下急了:「沈小姐这是有意见?]
我不光有意见,我意见还特别大!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用眼神示意孟秋和桂月,瞅准时机,她俩迅速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然后我从旁边桌子上拿了把刀,瞬间抵住她的脖子,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惠易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冷笑一声,左右晃了下脖子,凉飕飕地着着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惠易师父,您逾界了。]
「之前我不说话那是无所谓,但你要真以为我是没脾气,可就大错特错。我再不济也是沈家大小姐,还是说,惠易师父真以为我来这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边说一边把刀逼得越来越近,最后直接抵住了她的颈部。
刀锋尖锐,还闪过一丝银光。
惠易被两个丫头禁锢住,完全动不了,颤颤巍巍地看着刀,说出的话已带有哭腔。
「大小姐,您才是大小姐,是我眼拙,是我僭越。]
我懒得废话:「我知道你收了容氏母女的好处。你要完成差事,我不为难你。]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她的眼睛一下瞪大,惊恐万分。
「但惠易师父既然能接沈夫人的单,不知道愿不愿意接我的单?]
她瞳孔微缩:「不知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也可以给你该有的好处,只要你够聪明,你可以拿两头。]
她看着我,支支吾吾犹豫半天。
这种墙头草,明明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偏偏又在这种关头表现得胆小如鼠。
「这里离京城远,她们也不会过来,所以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你若是答应,我可以再加一成好处给你,若是不答应.…....]
然后我缓缓地把刀再进半寸,声音更加冰冷。
「那你就试试沈家大小姐有没有能力踩死你像踩死一只蝼蚁。]
惠易咽了咽口水,眼泪吓得直流,火速开口:「我答应,我答应。]
「怎么做需要我教吗?」
我好心地问道。
「我会和她们说每天给你安排了很重的活,说你被折磨得很惨,她们要求我的法子我都有用。]
「然后呢。」
「然后说你刚开始反抗得厉害,后来见逃不出去便认了,给再多的活都很少反抗。]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惠易师父,您可真是个聪明人。」
她大概是实在绷不住了,直接哭出声:「我不会再为难您了,求大小姐放过我。]
我顺势收了刀,她一下就顺着墙往下滑,然后慌不择路地从门外跑了出去。
边跑边哭,鞋子都掉了一只。
孟秋在旁边忍不住鼓掌:「小姐真是英姿飒爽。]
我浑身一软,转身就靠在秋月的身上,刀也丢在地上:「恶人真难当。]
天知道我这会手有多抖。
「我要回去压压惊。]
我在孟秋和桂月的搀扶下回了房间,睡醒来发现桌上正放着碟香味扑鼻的金丝卷。
本来还想硬气硬气,结果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下。
送都送来了,谁还能为美食折腰,于是我爽快地全吃完了。
结果就是,积食以至于晚上睡不着。
长叹一口气,最终我还是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刚走到院子里准备看会星星,就瞧见右前方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火光。我打开院门,那院子灯火通明。
虽然大门紧锁,但细细听来却有阵阵进出的脚步声。
这个架势,不像是小事。
想到那是瑞王所住的院落,我的心猛地一震,来不及细想,立刻回房换衣服,叫醒了守夜的桂月一起过去。
10.毒发
门口的小厮进去通报,出来的是他的贴身侍卫子烨。
他似乎有些惊讶,但又很快将眼底的异样压了下去。
「我瞧着这边灯火通明,所以来问问情况。]
我从对方纹风不动的表情判断不出事态的严重,只能直接问道:「是王爷出事了吗?]
他斟酌了一会才缓缓说道:「王爷现在情况不太好。」
我扶着桂月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声音也不再平静:「请问我方便去看看吗?]
「我带您进去。」
才刚到房间门口,一股浓浓的药味飘了出来。
路上遇到行色匆匆的闻太医,他看见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便往外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进了房间,药味更浓,我这才看见床边还围着一圈人,大概是在商量着用药配方。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几日未见的瑞王,没有包扎,也没有什么伤口,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小小的阴影,若不是脸色苍白,眉头微皱,倒像是睡着着了。
「他这是怎么了?]
子烨已经把人遣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爷曾经中过毒,这是前几日受凉引起的毒性发作。]
我突然失了些力气,往后踉跄了半步,桂月赶紧上前搀扶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还带着丝颤抖:「他是因为那天救我才受凉的吗?]
桂月说,那天王爷听了她们的求助,立刻带着人出了寺庙,在路途中找我到时,我已经陷入严重昏迷。
没等孟秋和桂月上前,瑞王直接把我打横抱起往回走,那日的雨又大又急,就算小厮们打了伞也无济于事。
「王爷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来这里本也是为了休养。那日听说您醒了,王爷非要坚持过去看看您,结果回来又咳又发热。其实您躺了多久,王爷也卧床了多久。]
我站在床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想到身边还有人在,只能伸手按了按眼角,强忍住酸意。
「宫中那么多太医,难道都对这个毒束手无策吗?」
「是苗疆的毒。]
原来是苗疆的毒,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基本无法根治,每次毒发五脏六腑都会疼。
此时闻太医端着碗药走了进来:「这个毒虽然难治,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主要是王爷自己不太配合。]
说完侧首看着我,眼神里染了一丝不明的意味:「沈小姐来得也好,或许您可以帮帮忙。]
我不解:「什么叫不太配合?我可以帮什么忙?]
「王爷不喜喝药,每次灌药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会吐出来大半。药进不去,毒自然出不来。或许您可以帮忙试一下。]
闻太医边说边就把药碗递到了我的跟前。
我疑问道:「这些事不应该由王爷的侍女来做吗?]
子烨回了话:「王爷不爱女子近身伺候,所以整个瑞王府都是小厮,没有丫鬟。]
闻太医又跟着说:「像子烨这种大粗汉,根本不会喂药这等细致活。我和太医院的人要忙着研制这个毒的根治解药,没时间伺候他。但这个药必须要喝,能让他抑制住毒性的蔓延。只要这药能喝下去,这次就算是稳住了。]
我看着闻太医,看了看眼前的药,又看了看身后的子烨,最后看向床上的瑞王。
最终无声地接过了碗:「那我试试,不过我也不能保证让他能够喝下去。]
「沈小姐一定可以。]
闻太医自信地交代完便往外走,桂月本想帮忙却被子烨叫走一起去煎药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着床头坐下,试了试药温,舀了半勺送到他的嘴边。
果然,这人的嘴动都不动。我又用了几分力,轻轻地启开他的唇,结果,药几乎全从嘴角流了出来,我只能连忙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试了几次还是不行,我有些着急,脑袋里突然闪过小的时候,记忆中母亲给我喂药的场景。
好像是要一边喂一边说说话来着,寻不到其他法子,姑且试试吧。
我往前凑了凑,对着他的耳边轻声地说:「王爷,我是沈知夏。]
然后又尝试喂了半勺,嘴边的手帕都已经准备好,突然间,他一直没动的齿关突然动了,药一下进去了一大半,大概是进得有些急,他被呛得直咳嗽。
情急之下,我跪在床边抱过他的脑袋,轻轻地给他拍了拍背。他这才恢复了之前的呼吸。
我将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喂药:「你真是个傻子,自己还是个病秧子,逞强做什么?]
擦擦嘴角的药汁,再喂一口,「我俩连朋友都算不上,费那么大力救我干什么。」
说到一半,我闭了闭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悄悄滑过。
任由情绪发散了会,我又继续低头给他喂药。
一碗药很快喂完,大概是有些苦,他微微皱着眉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然后喂进他的嘴里。
「我把糖分你一半,快点醒过来吧。」
11.同眠
翌日清晨,我的意识开始清醒,迷蒙中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正想感慨这被子也太舒服了的时候,脑子一下回神。
不对!
我猛地睁开眼,陌生的床帘,掀开被子一看,好在还穿戴整齐。
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到了旁边的一声低笑。
我转过头,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深眸里。
「啊——」我尖叫出声,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沈小姐,这是本王的房间。]
他也悠悠地半起身,用右手支着脑袋,冲我眨了眨眼,笑意不减。
「那我怎么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于是就把你抱了上来。]
他的态度太过坦荡,以至于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斥责。
我下意识地先下了床,结果慌里慌张差点没站稳,他还好心地伸手扶了一下我,被我毫不留情地甩开:「别碰我。]
直到我在床边站定,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嗯?」
他脸上还带着疑惑。
「沈小姐是指什么?」
说完咳嗽了两声,脸上又白了两分。
我往下一看,他的被子随着他之前的动作滑到了腰间,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偏生人还穿得单薄,忍不住先提醒道,
「你先把被子盖好,别着凉。]
「哦。」
他听话地盖好被子,顺带躺下,然后眨着眼睛问道,
「你在生什么气?]
我抿了抿唇,偏过脑袋躲开他的视线:「你,你,你发现我睡着了,叫醒我就好了。」
「可是,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已经很累了。]
「那你应该叫我的侍女进来照顾我。」
「我那会没什么力气,大声说话会扯着胸口疼。]
听到这,我立刻转过头看向他,有些焦急:「现在还疼吗?]
「一点点,比之前好些了。]
他说完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看着我的表情无辜又无害。
让人莫名心软,我不自觉地别开了眼,垂下眼眸盯着被子一角。
但同床共枕是大事,心里最后一丝余怒仍然未消:「那你没力气还怎么,怎么把我弄到床上。」
半天没听到回答,我抬眸看过去。他一脸认真,苍白的脸上无端添上了几丝气色,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以为,你昨晚为我哭,还喂我吃糖,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脸颊立刻烧了起来:「你不是昏迷的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本来确实是躺在在一片黑暗中。但忽然听到了你的声音,然后就有了些模糊的意识,突然一滴眼泪滴到了我的眼皮上,滚烫滚烫的,我想动但感觉浑身被束缚住了。」
「你后面的声音也时近时远,直到我的嘴里被塞进了一颗糖,我的意识一下恢复很多,然后我很努力地想要醒过来,最后终于睁开眼,就看到你在我眼前安静地睡着。」
我的两只耳朵感觉温度也上来了,肯定又红又烫。
「我不想吵醒你,就自作主张把你抱了上来,单独给你拿了被褥,你也看到,床这么大,我俩之间也隔得很远。]
我的心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所以,还生我的气吗?]
在那一瞬间,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像有了铠甲,又像有了软肋。
愤怒过后心底开始弥漫着迟来的羞意,我扔下一句话扭头跑出了门。
「我去叫太医。」
12.照顾
我这个人,生性过于良善,平素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所以这救命之恩就只能日日上门陪人解闷聊以为报。
还好主子心善,免除了晨起请安一事,只需每日提醒主子喝药偶尔剥几颗糖,午后陪主子下下棋看看书,等主子再恢复些精神想要练字的时候,站在旁边伺候伺候笔墨就可以。
直到半旬过去,我的小米粥都已熬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人还时不时咳嗽。
于是我在院子里伸手拦住了正好经过的闻太医。
「闻太医,我想问问,王爷的身体到底如何?]
闻太医背着药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毒跟着王爷十多年,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这药虽然一直在喝,但还只是抑制住毒性的蔓延,而且每次毒发都会比以往加重些,所以到底有多疼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没办法根治吗?]
「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但颇有风险,王爷不愿。他一直都是任其自由发展的态度,为此老夫也很头疼。」
「方便问一句,他为什么不积极治疗吗?]
闻太医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我轻声谢过闻太医之后,原路来到熟悉的房间,推开门发现没人。
又往书房找了过去,果然对方又在看书。
「王爷今日觉得身体如何?]
「还行。」
他见我过来便放下了书,我以为又是想下棋了,正准备去拿棋盒,被他叫住。
「今日不下棋。]
我问:「那王爷想做什么?」
「给我念会书吧。」
他将手里的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书,原来是本游记。
「你是不是头疼啊?」
刚听完闻太医的话,我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念吧。」
说完他便合上了眼。
我照着书里的内容一板一眼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发现写的是塞外风景,越读越有趣。
等兴致勃勃地读完,抬起头来才发现眼前这人支着下巴睡着了。
明明这段时间日日都有见面,但每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人的好皮囊都仍会心觉惊艳。
我放下书,从床上抱了床羊绒毯,轻轻给他盖上,正想后退,手腕突然被按住。
我抬头,他歪着脑袋,眼里一片清明。
他问:「书好看吗?」
被他扣住的手腕不疼,但就是用不上劲,动不了。
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得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脸颊迅速变红的自己。
我放弃挣扎,垂下眼睫:「还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便放开了手,往后稍稍仰头,半眯着眼眸,打量了我一圈,然后慢慢悠悠地开口。
「前几日听闻京中在评选什么美人,依我看,选出来的那些花瓶还不如此刻红着脸的沈小姐。]
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又有些不正经的混蛋样。
「就是瘦了些,沈小姐该多吃点。]
简直是登徒浪子!
「不知京中那些闺阁小姐要是看到瑞王爷是如此的放荡模样,还会不会芳心暗许!]
我咬牙说道,气冲冲地往外走。
迎面遇上送药进来的子烨:「沈小姐,这药……...]
「让他自己喝!如此有精神我看他也好得差不多了!]
子烨感受到了我的怒气,默默地站到了一边。
我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通知他道:「告诉你家王爷,我之后就不过来了。]
13.忌日
大概是我那日火气太大,对面院子确实没了动静,加之没有了惠易的为难,我闲来无事索性抄写了几本佛经,心里这才平和不少。
直至初九,我早早地起床洗漱,穿了一身素白衣衫,带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个人往森林走去。
孟秋和桂月没有陪同,她们知道我想单独待着。
因为这日,是母亲的忌日。
我寻了个空旷的角落,把东西放好,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烧纸。
母亲自打生下我之后便身体不大好,总是卧病在床,我记忆中母亲的院子常年都是飘着各种药材的味道。
刚开始她还能偶尔有精神好的时候,便让嬷嬷把我抱过去,给我唱些小曲儿或是给我做些小衣服小鞋子。
后来她的病越来越严重,说话都困难,天天咳日夜咳,大夫说病气容易传染孩子,父亲便下令不让嬷嬷带我去了。
父亲自己也是,一开始还去看望得频繁些,后来总是说忙,便没怎么出现过。
林嬷嬷说,母亲是一个人在那个院子里孤独地闭上了眼,而那时的我还不到一岁。
我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母亲,原谅女儿不孝,没能到您的墓碑旁给您尽孝,只能在这荒山野岭跟您说说话。我被沈家赶出来了,虽然我也可以想办法不答应的,但是,但是,我不想待在沈家了。]
火苗烧得噼噼啪啪,我又烧了些纸钱。
「沈言悦说我是扫把星,您是为了生我才去世的,沈大人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也是怪我的。所以他不爱我,我也能理解,只是偶尔还是会难受。每次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多余极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沈家。]
「我的婚约也没了。在我及笄那日,范家上门退婚的,范建说他喜欢沈言悦,两家应该早就商量好了,沈言悦哭得又丑又难看,还非要恶心我,喊几声姐姐,说他们是真心相爱。我本来也不喜欢这门亲事,便同意了。对了母亲,我把您当时做的订婚信物也给摔了,希望您勿生气。]
「但我把您留给我的嫁妆拿到了,那日沈大人应该是想起您了,心里多少还有一丝惭愧。]
「我真的不生气,也不在意什么名不名声,您可能要说我没出息了。也许吧,也许我真的没什么出息。沈言悦抢了我那么多东西,然后抢了沈大人的喜爱、抢了我的婚事,甚至她们母女想尽办法把我赶出家门,听起来是挺得寸进尺的,其实我也不是不能争,无非是些手段罢了,但是,母亲,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跟她们斗没意思,花尽心思没意思,费尽手段也没意思。您走得早,沈大人心里也只有沈言悦一个女儿,我时常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我就算去争了,去要了,然后呢,然后我还是一个人,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爱人,我还是一个人。]
「上次晕倒在路边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的想法竟然是要真的就死了,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去找您了。但最后被人救了,他是个好人,但平日又喜欢作弄我,要是您在的话,那我肯定要跟您告告状的。]
我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哭:「母亲,知夏就是有些想您了。]
断断续续地哭了好一会,把该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我又倒了杯酒洒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可能是哭得太久,我起身的时候突然恍惚了一下,小腿发软,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然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瑞王将我扶稳站好,对着我之前的方向拜了拜,像是承诺一般。
「沈夫人好,我是夏行深,来得突然,下次再来拜访您。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转身打横将我抱起,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我还在发蒙中,他走着走着突然松了一下劲儿,我在空中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才又紧紧地把我抱着。
我的头靠在他的左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脑子里慢慢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震动,那份跳动声传过来,带着我的耳朵、我的神经,也一起共振。
「找我干什么?」
「哄你。」
我的心跳彻底乱了:「哄,哄,哄什么…….]
「前几日把你惹生气了,我来负荆请罪。]
我变得结结巴巴:「不,不用,我没生气。]
他说:「那就当我是来接你回去。]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别乱动。」他又把我抱紧了一些。
可能确实是哭久了没力气,可能也是知道跟这人掰扯不出什么结果,我干脆放弃,乖乖的不再动,闭着眼睛休息。
他也没再说话,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过了半晌,我感觉到他停了下来。刚睁开眼,便看见他把我放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我半弯着腰,那张脸停留在我的面前。
我往后挪了点:「要休息一下吗?」
「沈知夏。」
他没理我的话,字正腔圆地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不配合治疗吗?]
我来不及细细思考,只是循着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这毒,是我的亲生母亲给我下的。]
我整个人震住。
他没有停顿,接着说:「我的母亲是当年的皇贵妃,她想让我的弟弟坐上那个位子,但当时先皇更想立我为太子,于是她给我下了慢性毒药,这苗疆的毒药不会让人死,只是一点点侵蚀整个人的五脏六腑,据说整个毒发需要二十年,也就是说,我大概率活不过三十岁。]
他说的语速平缓,没有悲伤、没有难过、没有愤懑不平,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好像故事里的主人公并不是他。
「所以我曾经也觉得没意思,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没必要治疗,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很多余。]
「不,」
我打断他的话,眼泪早就夺眶而出,我伸手抱住他,
「你一点都不多余,你明明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别哭,」
他轻轻地拭去我的眼泪,
「我不难受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揉了揉我的头顶,低沉地说道:
「抱歉刚刚听到了你和沈夫人说的话,但是知夏,她肯定是希望你好好过的,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要多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还是呜咽得厉害,泪眼蒙胧地抬头看着他。
「夏行深,你好好治疗,好好配合太医,你那么好,要长命百岁才可以。]
「那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我哭着点了点头,结果哭得太凶,吹出了鼻涕泡。
夏行深没有嘲笑我,只是掏出手帕替我擦干净,动作轻柔又细致,然后我的耳朵里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夏,会有人爱你的。]
14送礼
进门时我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孟秋和桂月吓了一跳,忙前忙后又不敢多问什么,我感觉仍有些头昏脑涨,便先去睡了。
第二天醒得迟了些,叫了两声桂月和孟秋都没人应,隐约听到前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俩丫头才推开门姗姗来迟。
「怎么了这是?」
我靠在美人榻上,精神恢复了大半。
「小姐,瑞王派人送来了两个箱子,在门口放着呢。」
我有些惊讶:「抬进来吧。]
几个面生的小厮抬了进来。
我问:「王爷有留下什么话吗?」
「回小姐,没有。王爷只是派我们将东西送到这里。]
「辛苦了。」
我用眼神示意桂月,她便将人客气地送了出去,又塞了点碎银。
「打开看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件漂亮的裙装,孟秋和桂月一件一件地展开,月牙凤尾罗裙、翡翠烟罗绮云裙、绣衫罗裙、藕色襦裙、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和烟水百花裙等,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等细细看来,这才惊觉做工精良,桂月拿着其中一条散花如意云烟裙激动不已,我知道,裙子的布料用的是知云锦。
之前见沈言悦用过,那还是沈大人在宫宴上得了赏,仅有的一匹便给了沈言悦,她当时都只能小心地做了个披帛,整天到处炫耀。
不用想,剩下的这些也肯定是当前京城中最好的锦缎料子。
我有些头大,一时之间不知道瑞王是什么意思,只好让人先收了起来,晚饭的时候借着散步消食的名义去了旁边的院子。
子烨将我引到书房,桌上的茶水和糕点倒像是早已准备好了。
瑞王正在练字,手起笔落,潇潇洒洒。
见我进来,头都没抬,径直出声吩咐:「过来伺候笔墨。」
算了,拿人手短,于是我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哦。」
窗外偶尔飞过不知名的鸟儿,我漫不经心地陪着他写字,突然出声问道:「干嘛送我裙子?]
他手里动作没停:「怎么,不喜欢?不喜欢让人重做。]
「那么漂亮还那么贵,谁会不喜欢。]
他笑了一声:「那就收着。]
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语带嫌弃:「你穿的料子还不如我的小厮。」
最后总结道:「本王钱多,就当劫富济贫了。」
我心里一哽,当时从家里赶出来,谁还想着要带漂亮的裙子,结果转念细想,家里好像确实也没有这么好的裙子。
更气了!
我咬了咬下唇,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单单要送我?]
他答得吊儿郎当:「你好看呗。]
我脱口而出:「你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我可不算什么惊艳大美人。]
他上下脾了我一眼,慢慢悠悠地开口应道:「也是。]
「呀!」
我跺了跺脚,有些恼。
夏行深笑而不语。
「可是不能白拿人东西的。]
我越说越小声,心里还默默补充道
「尤其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瑞王终于写完了字,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看着我一边笑一边理所当然地开口。
「那本王便期待沈小姐的回礼了。]
头一次见人主动送礼又主动要回礼的,这样的瑞王殿下,和传说中骁勇善战、为人冷漠、寡言少语的形象可真是大相径庭。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特意做了把白玉坠扇作为回礼。
选用湘妃竹为扇骨的原材料,京元纸辅以扇页,扇面是亲手描子图样盖石笔画上去的,最与再抹人珍贵的白玉吊坠。
耗时半月,一把细腻洁白,轻盈灵巧,滑润如玉,镂空通身的折扇总算完工。
等我出关,准备好礼物送上门时,这才发现扑了空。
瑞王府的小厮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沈小姐,王爷回京了,归期未定。]
我拿着东西回了院子,想着左右不过几天,等他回来再送便是。
结果瑞王还没等来,倒是沈家人出现在了寺庙门沈家的老管家站在院子前面:「大小姐,老爷吩咐我来接您回去。」
我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阵仗,比起送我来的时候齐整了不少,倒是把侯府架势摆得不错。
「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想您了。]
鬼话连篇,沈家还能想起我这号人才是稀奇事!
我琢磨了会,想来是今日必须要回去,只道了句:「且等,我收拾一下行李。]
孟秋和桂月在房间收拾,我绕过他们的视线从后门去了隔壁院子。
「等你们王爷回来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
小厮问:「沈小姐可要带什么话?」
「我回沈家了,这段时日感谢王爷的出手相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