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协奏曲
陆寻第一次遇见沈暮，是在城南旧城区的一场暴雨里。那晚的雷声很大，
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着废弃工厂区铁锈斑斑的金属管道，
发出空洞而凄厉的回响。陆寻作为异种治安管理局第七分队队长，
已经连续追捕那个涉嫌盗窃的翼族嫌疑人三个小时。
他的狼族血统赋予了他夜视能力和远超常人的耐力，但即便如此，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追踪一个能飞的种族，依然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金属的气味，混合着城市下水道反涌的腥味。陆寻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让气息在鼻腔里分解、重组、解析——这是狼族特有的信息解析能力，
能从混乱的气味中剥离出最细微的线索。就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很淡，
像雨后青草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微苦，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猫族的气味。雄性。
年龄在25到30之间。健康状况……有旧伤，而且正在流血。陆寻猛地睁开眼，
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放弃了对翼族嫌疑人的追捕，
转而循着这股气味拐进一条更加破败的小巷。巷子尽头堆满了建筑垃圾，
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洼。在那里，他看见了沈暮。
那个年轻男人蜷缩在一台废弃的压缩机旁，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清瘦却柔韧的身体线条。他有着一张过于精致的脸，
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轮廓的清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闪电划过的瞬间，陆寻看见它们呈现出不自然的琥珀色，
竖瞳微缩，是受到惊吓的猫族典型反应。"别碰我。"沈暮说，声音沙哑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后颈处汇聚成细小的水流。陆寻注意到，他的右手反常地垂着，
显然已经骨折。更糟的是，后颈靠近腺体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正渗出淡金色的液体——那是猫族在极度压力下才会分泌的体表信息液，
对人类有轻微致幻效果，对兽族则意味着严重的血脉紊乱。"我是治安官。
"陆寻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无害，雨水顺着他的制服灌进领口，"你受伤了，需要治疗。
""我知道。"沈暮苦笑，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所以别碰我，
我的信息素会……"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
猫耳和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是兽族濒死前的本能反应，血脉正在失控。
陆寻的职业本能让他后退半步，但职责又让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迅速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支紧急稳定剂，这是管理局特勤人员的标准配置。"听我说，
"他尽量温和地说，声音穿透雨幕，"这是兽用稳定剂，猫族专用型号。我可以帮你，
但你需要信任我。"沈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寻以为他会拒绝。但突然，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晕了过去，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后倒去。陆寻一个箭步上前，
在沈暮倒地前接住了他。他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裹住这个猫族，
通过耳机呼叫支援："第七分队，目标脱逃，但我这里有紧急医疗情况，需要救护车。
坐标已发送。""老大，你又捡了什么东西回来？"副队长程野的声音带着无奈。
"一个医生。"陆寻看着怀里昏迷的沈暮，雨水冲刷着那张苍白的脸，
"可能也是唯一的证人。"管理局的医疗室里，沈暮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消毒水的气味让他不适地皱眉，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
陆寻已经换下了湿透的制服，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战术长裤，正专注地翻看着一份电子档案。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轮廓，即使保持着完全人形，
也散发着一种属于狼族的、天生的压迫感。"姓名？"陆寻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低沉，
像大提琴的共鸣。"沈暮。"他老实回答，因为隐瞒没有意义，
对方肯定已经查到了他的档案。"年龄？""二十七。""职业？"沈暮沉默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兽医。"陆寻终于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猎物："猫族给人类当兽医？""是给异种当兽医。"沈暮纠正，
声音清脆了些，"我在城南开了一家异种动物诊所，专门治疗兽族的家养宠物。
"陆寻把平板递给他，上面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
沈暮正从一栋建筑里踉跄着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武器的人类，
其中一人开枪击中了他的腿部。"解释一下。"陆寻说，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硬，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新纪元生物'的地下实验室里？"沈暮的脸色瞬间白了，
连头顶的猫耳都因紧张而向后贴去。他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我在找东西。""找什么？
""我的妹妹。"沈暮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三年的痛苦，"三年前，她失踪了。
那天她说要去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送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一直在找她，
最近才得到线索，说有个组织在捕捉流浪异种，用他们做非法实验。
我以为……我以为能在那里找到她。"陆寻的瞳孔微缩。他想起自己的哥哥——陆野，
那个曾经是管理局最优秀特工的狼族。三年前，他偷走了关于"异种起源"的机密档案，
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投靠了反异种组织，有人说他被暗杀了。但陆寻始终不相信，
那个从小教他"力量是用来守护"的哥哥，会背叛自己的信仰。"所以你单枪匹马闯进去？
"陆寻的语气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那个组织我们盯了两个月，
他们的安保系统能瞬间识别入侵者的种族血脉，你差点死在里面。""我知道。
"沈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但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爸妈死得早，是我把她带大的。我不能……不能放弃任何可能。"陆寻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暮以为他会把自己关进拘留室。但狼族治安官只是站起身，
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衣服扔给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换上。三十分钟后，
我带你去找她。"沈暮愣住了，猫耳因惊愕而竖起："什么？
""那个组织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但缺少关键证人。"陆寻回头，
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却坚定，"你的出现打乱了我们的部署，
但也给了我们不为人知的内部视角。合作吧，沈医生。你提供情报，我们负责行动。
找到你妹妹的同时，也能捣毁这个犯罪网络。""为什么帮我？
"沈暮紧紧抱着那叠干净衣物，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粉清香。陆寻已经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也在找人。一个三年前背叛了管理局，
带走机密档案的狼族。他是我哥。"他顿了顿，"他教会我，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沈暮的诊所开在城南最混乱的"灰区"，这里是人类与异种混居的灰色地带，治安混乱，
但租金便宜。诊所的门面破旧，招牌上的"暮夜异种动物诊所"几个字油漆剥落，
但内部整洁得让人意外。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异种生物的解剖图和经络图，
角落里堆放着草药和玻璃药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摆满了显微镜、培养皿和精密的医疗仪器。
"你这里看起来不像诊所，"陆寻环顾四周，手指轻轻拂过一排贴着拉丁文标签的药瓶，
"像秘密实验室。""本来就是实验室。"沈暮熟练地配着药，动作行云流水，
"我只是顺便给流浪的异种宠物看看病。灰区里的兽族穷人很多，他们的宠物生病了，
去不起正规宠物医院。"他递过一杯淡绿色的液体，杯壁凝着水珠："喝了，对你有好处。
"陆寻挑眉，接过杯子："什么？""狼族常年保持人形工作，会导致血脉淤滞，
特别是后颈的转换神经节。"沈暮解释，"这是疏通的药，用银月草和雪狼骨粉配的。放心，
没毒，我自己都喝。"陆寻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不苦，
反而有种清凉的回甘，像山间的泉水。更神奇的是，
他确实感觉常年紧绷的后颈肌肉放松了些，连带着头痛的老毛病都缓解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有些诧异，"管理局的医疗部都没有这种配方。""我说过，
我是兽医。"沈暮收拾着药瓶，背对着他，"异种的生理结构，我比人类医生更了解。
特别是兽血与神经系统的关联，这是我的研究方向。"陆寻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问："你的腿，是自己接好的？"沈暮的动作一顿，猫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嗯。
猫族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只要接对骨头，三天就能长好。我用了特制的中药膏，
比西医疗效快。""但会很痛。"陆寻说，"你当时连麻药都没有，我检查过你的医疗箱。
""习惯了。"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针一样刺进陆寻的心脏。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看似柔弱的猫族，身体里藏着某种惊人的坚韧。
那种独自在灰区生存、独自寻找妹妹、独自承受一切却依然保持善良的坚韧。
"说说那个组织吧。"陆寻转移话题，从战术腰带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
"我们需要完整的内部情报。"沈暮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打开电脑，
调出一些模糊的照片和视频。画面里，穿着白大褂的人类对着笼子里的异种注射不明液体，
记录各种数据。"他们称自己的项目为'归一计划'。"他的声音发冷，
"试图通过基因改造和血脉剥离，让异种完全失去化形能力，变成'纯粹'的人类。
"陆寻皱眉："这不可能。异种血脉是刻在基因链最深层的东西，
追溯到三千年前的大灾变时期。强行剥离等于杀死宿主。""所以他们用了很多极端手段。
"沈暮调出一张解剖图，
"截断脊髓里的转换神经、注射溶血毒素、进行精神催眠洗脑……我妹妹的最后一个消息，
就是被送去了'归一'的核心实验室。那里的实验体，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
"陆寻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自己的哥哥——陆野偷走的那份机密档案，
记载着异种的起源秘密。如果"归一计划"背后的势力得到它，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的大本营在哪？"他问。"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沈暮摇头，
"但我的嗅觉能追踪到他们留下的化学标记。'新纪元'只是外围企业，
真正的核心在边境雪原，那里有座废弃的军事基地。"他顿了顿，"给我时间，
我能追踪到精确的坐标。"陆寻盯着他，突然说："这段时间，你搬到我家住。
"沈暮睁大眼睛，猫耳因惊讶而竖得笔直："什么？""你的诊所已经不安全了。
"陆寻指着窗外，"从昨天开始，对面那家废弃的便利店多了两个监视者，人类，
身上有'新纪元'的标记气味。他们知道你活着出来了，会灭口。"沈暮沉默。
他知道陆寻说的是事实。"而且，"陆寻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你的药很有效。
我的血脉淤滞是老毛病了，医疗部束手无策。作为交换，我提供住处和安全保护，
你负责治疗。公平交易。"沈暮看了他很久，久到陆寻以为他会拒绝。
但猫族医生只是轻轻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打扰了，陆队长。"那天晚上，
陆寻第一次带异种回家。他的公寓在市区高层，180度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
装修简洁到近乎冰冷，黑白灰三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面墙的书柜，
上面全是关于异种历史、法律和战术的书籍。"你这里像样板间。"沈暮评价道，
"不像有人住。""我很少回来。"陆寻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浴室里有智能恒温系统，水温可以语音控制。客房在左边，门锁坏了，
但我会放一把椅子在门口。放心，狼族的领地意识不会用在室友身上。"沈暮笑了，
猫尾愉快地摇晃："我以为你会说'狼族从不和猫族同居'。""那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陆寻说，"现在，我们是同事。"他顿了顿，"潜在的朋友。"沈暮的耳朵抖了抖。
他钻进客房，关上门，但没有上锁——那是对陆寻信任的表示。夜深时，
陆寻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走出卧室，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
窗台上，一只毛色纯黑的猫蹲坐在那里，正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宝石。那是沈暮的兽形。猫族在极度放松或极度紧张时，
会不自觉地化形。陆寻没有惊动他，只是靠在门边看着。那只黑猫似乎察觉到了目光，
转过头，与他对视。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直到陆寻轻声说："晚安，沈医生。
"黑猫跳下窗台，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客房门后。陆寻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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