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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鸟：科学与爱好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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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3 19:34

文、图 | 伍洋

北京师范大学鸟类生态学博士生在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研究方向为鸟类迁徙与保护，具有丰富的野外考察经验。中国第38次南极考察队队员，负责南极鸟类和哺乳动物调查。长期在我国东部滨海湿地进行鸟类调查，也曾穿梭于西藏墨脱的雨林、内蒙古的草原、华北的山林里。目前公派前往昆士兰大学留学。

你听说过观鸟吗？当你的目光不经意间停留在窗外那只以往被你视而不见的麻雀上，开始对它的存在感到好奇，那一刻，你已经开始了观鸟。如果你能更进一步拿起一副望远镜，在自然环境里，以纯粹欣赏的态度对鸟类进行观察和记录，那么你就正式踏入了观鸟的世界。这一活动的门槛极低，所能带给你的却是无尽的探索与惊喜。很多人早已经在无意中接触了观鸟，只是并不知道这可以是一项正式的活动，并且已经在世界范围内让成千上万的人如痴如狂。

观鸟活动的起源

人类的祖先肯定也对身边的鸟类感到过好奇，史前时代的岩壁上就描绘着各种各样的鸟类。但是，在漫长的年代里，人们更多的是把鸟类当成一种资源去猎取。丛林中那群丰腴的鸡虽然好看，但填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更为重要。当人类开始出于兴趣而非果腹的目的去关注鸟类，时间已经来到了近代。现代意义上的观鸟活动起源于近代英国。当时，大部分博物学家已经不再仅仅把鸟类视为食物，但仍然热衷于猎杀和采集标本，以充实自己的收藏。与此同时，人们也发现了鸟类带来的更多价值，鸟类的羽毛成了当时炙手可热的高贵饰品。白鹭等鸟类在繁殖期会长出吸引异性的华丽羽毛，这一大自然赋予的美好却为它们惹来了杀身之祸。“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古人诗里自在舒适的白鹭，竟变成了贵族华丽帽子上的一丝点缀。

面对华丽的飞鸟，在其他人选择拿起猎枪，仅仅垂涎于它们外表的华美之时，也有一个人选择欣赏生命之美，他就是被后人誉为“现代观鸟之父”的吉尔伯特·怀特。这位英国人用双眼代替猎枪，用纸笔将眼中的鸟类化为文字而非标本。他将对诸多鸟类的观察结果凝结在其著作《塞尔伯恩博物志》里，影响了无数人。随着欧美各国普通民众拥有越来越多的闲暇时刻，这一爱好在他们之中流传开来，之后又逐渐传至全世界。

中国人对鸟类的观察和欣赏也早已在先秦时代就深深根植于文艺作品和传统文化中。《诗经》的第一首诗《关雎》的第一句即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雎鸠”是一种生活在河边的鸟，“关关”为其叫声。遗憾的是，至于“雎鸠”是哪种鸟，目前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或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确切的答案，但蕴含在诗中的情感一直与鸟类紧密相连，成为中国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相比于悠久的文学记录，中国现代观鸟活动开展得比较晚。我国的观鸟活动首先在香港、台湾这两地兴起。香港观鸟会于1957年成立，台北野鸟会于1973年成立。1985年，英国剑桥大学物理化学博士马丁·威廉姆斯来到了北戴河观鸟，短短几年后，北戴河变成了国际观鸟胜地。20世纪末，国内其他地区也逐渐开始出现中国人组织的观鸟活动，并举行了规模性的观鸟比赛。没错，观鸟也是可以有比赛的。观鸟比赛一般是在规定的时间和空间内，将参赛者分成不同的队伍，看哪支队伍能够记录最多的种类。观鸟比赛对胜利者并没有太多物质上的奖励，更像是爱好者的团聚和交流的盛会。

如今，很多高校都拥有了自己的观鸟社团，而各省甚至于很多市县都有了自己的观鸟协会。如果看了这篇文章的你对观鸟产生了兴趣，不妨从社交平台上搜索自己所在地区的观鸟组织，或许你的身边早就有了很多观鸟爱好者。

观鸟活动与公民科学

观鸟活动天生就有观察、记录和探究的基因，因此与科学研究密不可分。在鸟类学成为正式的学科之前，观鸟爱好者和鸟类学家是无法被区分的。上面我们提到的怀特既是“现代观鸟之父”，也可以说是鸟类学家的“祖师爷”。毫不夸张地说，观鸟活动推动了现代鸟类学的诞生和发展。到了2002年，美国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和奥杜邦学会运营的世界鸟类记录网站“ebird”上线，目前已经拥有超过90万名用户，这些用户提交了8250万份完整记录清单，累计观察鸟种10714种。这一次，中国观鸟人没有落后于世界。同年12月，中国观鸟人廖晓东就与朋友推出了中国的观鸟记录网站“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如今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观鸟记录平台。2014年，中国观鸟记录中心改版，自2014年5月至今，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共收录1374种鸟，收集报告超过44万篇，鸟种记录超过694万次。

观鸟人最初是出于对自然和鸟类纯粹的热爱上传记录，因此一开始这些记录平台还只是在小范围的人群内使用。后来ebird等记录中心推出了对公众开放的鸟类记录排行榜，巧妙地利用人类的收集、竞争和炫耀心理，使观鸟人争相上传自己的记录。除此以外，各记录中心还推出了“观鸟大日”（big day）、“观鸟大年”（big year）等活动，这些活动也都可以说是观鸟比赛。观鸟人组团在一天或者一年的时间范围内观察鸟类并上传记录，各记录平台会公布他们的实时排名。为了观察到一只罕见的鸟，观鸟人愿意长途跋涉，克服各种障碍，只为求得一见，将其加入自己的“已见过的鸟类清单”。2011年的美国电影《观鸟大年》（The Big Year）将观鸟人的狂热表现得淋漓尽致。

电影《观鸟大年》（The Big Year）剧照

最具激情的参与者、最庞大的记录数量、最广泛的地理覆盖，没有任何一支科研团队拥有可以比拟观鸟爱好者的数据收集能力。研究者通过分析这些数据可以得到很多有意思的结果，例如，一个很多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只鸟？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科学家利用来自观鸟爱好者的数据得到的答案是：500亿只。

中外观鸟文化差异之我见

虽然观鸟比赛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性，但观鸟主要还是一种兴趣和爱好，大多数观鸟人都是出于热爱而参与其中。这使得观鸟人愿意无私地分享信息和经验，帮助其他人。当某个地方出现罕见的鸟类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观鸟爱好者都会非常乐于告诉你鸟的位置。如果你最终没有看到那只罕见的鸟，他们也会感到遗憾。这种共享、互助的精神使观鸟人能很快融入不同地区的观鸟圈，找到更多的观鸟同好。可以说，观鸟是一种世界通用的“语言”。

但是，由于观鸟文化发展时间不同，中外观鸟文化还存在一些差异。中国观鸟起步较晚，观鸟人群也相对更加年轻。国内的观鸟社团主力都是在校学生，而在外国观鸟人中，中老年人的比重很高。我在澳大利亚参加观鸟活动时，白发苍苍的老人占很大一部分。正因如此，外国观鸟人比较传统，以望远镜观察为主，你会看到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稳稳地拿着望远镜在林中望着树上的鸟儿；中国人则会更多地使用相机拍摄。遗憾的是，无论中外都有少部分拍鸟的人一味追求图片的清晰、美观，不惜使用引诱、惊扰等手段，对鸟类进行持续的干扰，甚至导致鸟类死亡。观鸟和拍鸟是一体两面，看到了美丽的事物，谁不想记录下来呢？然而，观鸟活动的本质是对自然和鸟类的尊重和热爱，任何为了个人私利而伤害鸟类的行为都与观鸟活动的初衷背道而驰，这种行为不能被称为“观鸟”，而进行这种行为的人也不能被认为是“观鸟人”。这样记录到的照片如同用白鹭羽毛装饰的帽子，不断提醒世人它们背后的残酷。

观鸟能获得什么

随着观鸟爱好者队伍的不断扩大，观鸟也没有仅仅止步于满足爱好和辅助科学研究，而是逐渐发展出了独特的社会经济价值，为更多的人带去帮助。一些偏远地区往往交通受限、经济不发达，这使得当地的生态环境免受现代工业的大规模破坏，成为很多独特鸟类的避难所。这些鸟类吸引着爱好者和摄影师从天南地北汇聚至此，吃喝住行都依赖当地居民供给，自然提升了当地的收入水平。猎人转行当起了观鸟导游，带领游客去寻觅鸟类的踪迹，以往只能用来裹腹的猎物转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收入。

有一些当地居民在鸟类活动区域的边缘投放食物和水，吸引周边鸟类，让游客付费进入伪装棚拍摄，使游客不用跋山涉水就可以近距离观察到目标鸟类。这种成熟的“鸟塘”经济不完全符合前文提到的不干扰野鸟的理念，但无可置疑地提高了当地居民的收入和环境保护意识，也保护了鸟类和它的栖息地，实现了“人鸟双赢”，让这些地区成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苏联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在他的著作《金蔷薇》中提到：“吟咏夜晚，可是却不知什么星叫什么名称，因而只能泛泛地描绘星空，这是一回事；而诗人如果知道天体运行的规律，如果知道映在湖水中的不是笼统的星光，而是美丽明亮的猎户座，尽管吟咏的是同一个夜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同样的，当你听到林中有鸟鸣阵阵，婉转动听，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又是在呼唤什么，也只能泛泛而听。如果你知道每只鸟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如果知道那是一只被誉为“百舌鸟”的乌鸫在枝头求偶，在向所爱者表达爱慕，乞求关注，那么，尽管前后听到的是同一种声音，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英国生物学家珍妮·古道尔有言：“惟有理解，才能关心；惟有关心，才能帮助；惟有帮助，才能都被拯救。”当我们意识到那不只是林中的一只鸟，而是一个具体的个体，跟我们一样为生活而忙碌，我们自然就会觉得它跟我们一样，是独特的生命。

读完这篇文章，不如抬头看看窗外，是什么鸟在叫呢？

本文选自《科学画报》2023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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