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厌食症康复的女导演，拍了部半自传的电影《To the Bone》
《To the Bone》，一部讲述一名20岁女孩如何与厌食症抗争的电影，在7月14号登陆Netflix。
这部影片的剧本在一定程度上是基于导演兼编剧本人Marti Noxon早年厌食症和贪食症的经历。
Noxon在推特上称，“我拍这部电影的目的，不是美化进食障碍，而是希望借它开启关于这一问题的讨论，这个问题常被掩盖在隐秘和各种误解之下。”
导演Noxon(左)与主演Collins
图片来源：ustoday.com
作为一名也曾多年与进食障碍纠缠的人，我在上映次日看了这部电影，感触颇多，想把这部电影介绍给大家。
目前这部电影在Netflix可以观看、但不清楚国内是否有正规渠道分发这部电影。文中关于电影的图片均为影片截图。
需要先提醒大家的是，本文难免会有一点剧透（我会尽量少谈剧情）。此外，电影中有些关于进食障碍的画面可能会引发进食障碍者的心理不适。如果你准备去看这部电影、并且感觉自己的康复还不是很稳定，请在观影前慎重考虑，提前做好安全计划（可以考虑找一名支持你的人一起看这部电影，或者先想好，如果心情出现不安的话，你会做什么来平复自己）。
故事从Ellen（Lily Collins饰）第四次住院治疗的失败开始。Ellen是一个很有艺术天分、喜欢画画的女孩，因厌食症已从大学辍学。第四次住院后，Ellen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体重越来越低，也并没有康复意愿。无奈之下，继母（Carrie Preston饰）又将其送往一个新治疗机构。这家机构由Beckham医生（Keanu Reeves饰）运营，跟Ellen同期一起住院的还有其他六名病友。
电影比较写实，展现了进食障碍对人行为和思想的影响。
比如，在家吃饭的时候，Ellen把豌豆拨来拨去，却一口没有吃。
Ellen能精确背出各种食物的卡路里数。
到了治疗机构里，Ellen也抓紧各种机会运动，在睡前偷偷做仰卧起坐。
刻画出诸如这样的行为，电影到这里还只能算是及格。但是还有很多细节，让我感觉出制作团队的确是用心的。
比如，同在这家机构里接受治疗的Megan怀有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Megan真心希望增重、养好身体，但是发现自己真地涨体重后又非常焦虑。
怀孕满三个月后，Megan认为孩子安全了，又忍不住偷偷催吐。
这种对于康复矛盾、摇摆的心理，如成瘾一般的失常饮食行为，相信是很多人在与进食障碍斗争中都经历过的。
有些人简单地认为，只要对罹患进食障碍者的人多做教育，改变他们关于食物和身材的认知，他们就可以康复。但是，一些经历过进食障碍的人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认知层面上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好，而是真的有瘾症发作般的失控感，食物相关的行为已具有强迫性特征。
在治疗机构组织的一次短途活动中，Ellen对医生说，她也知道生命可以是很美丽的，但是她就是不能停止她的厌食行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
Beckham医生说：“是疾病的声音告诉你你做不到。每次你听到那个声音，我希望你能跟那个声音说，滚蛋吧！”
Beckham医生认可了Ellen内心的强迫性声音的存在，他的话也同时暗示了很重要的一点，有糟糕的想法本身没有关系，你怎么应对糟糕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康复不是彻底消除疾病的想法，而是能够用建设性的方式应对疾病的想法。
我很喜欢电影的一点是，电影没有试图给进食障碍的原因给一个解释，而只是展现了其成因的复杂性。
在初次见面时，继母向Beckham医生喋喋不休讲述自己觉得Ellen为什么会生病。她提到Ellen的生母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多次住院，还在Ellen 13岁时出柜等等。
Beckham医生回应说：“（Ellen）很不容易啊。但只找一个原因是一场会输的战役，事情从来不是那样简单。”
为了了解Ellen的家庭，Beckham医生安排了一次家庭治疗，结果变成一场闹剧：爸爸借口工作忙没有出现；生母、生母的女友还有继母为了他们一代的恩怨吵成一团；只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说了些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关于Ellen的内容。
在这次家庭治疗后，Beckham医生觉得没有必要再做家庭治疗，之后Ellen只继续参加个人治疗和团体治疗。
家庭可能给一个人带来痛苦，但是家庭也可能是康复中的重要支持。我个人觉得，尽管Ellen的家庭有很多问题、对怎么帮助Ellen感到很无助，但这个家庭也蕴藏了很多康复资源。最明显的一点是，Ellen的妹妹和三个妈妈都很关心她。Beckham医生这么轻易地放弃家庭的参与，我觉得是非常可惜的。
电影也展现了医生和患者的力量关系。
Eli（Ellen后来改名为Eli）对Beckham医生是有依赖心理的。在一次个体咨询中，Eli埋怨Beckham医生说的话并没有宽慰到她。
Beckham医生直言说：“我没法让你感到宽慰。你总觉得会有一种生活方式是安全的，这种想法是幼稚和懦弱的。这种想法阻碍了你体验生活，包括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东西。”
听到这些话，Eli的怨气加重了：“你以为我的感觉还不够糟吗？我知道我搞砸了，你应该教会我怎么不搞砸一切。”
Beckham医生说：“你其实知道你该怎么做。你不要等待生活有天能变得容易，不要期待另一个人来拯救你。……你是有修复力的。直面一些惨淡的真相，你可以过上精彩的生活。”
这是全片我最喜欢的一段。
我忍不住想起在学校里，一位教行为疗法的Holmes教授说过的话。大意是说，很多案主认为，自己跟治疗师是在攀登同一座山，治疗师走在自己前面，可以拉自己一把。但其实，我们都各自在攀登自己的山，治疗师站在自己的山上，给案主提供参考的视角。
一个好的治疗师，不是做案主的拯救者，而是助人自助。治疗师和案主之间，不该是依赖和被依赖的关系，而是合作关系。
怎样是负责任地展现进食障碍？
《To the Bone》上映以来，称赞和批评之声都不少。赞美声说这部电影有助于推动公众对进食障碍的认识，促进了关于进食障碍的真诚的讨论，叙述方式真实、不耸人听闻。
但也有很多人担心，这部电影会美化进食障碍，电影也可能触发某些有进食障碍困扰的人的不适感。此外，演员的健康问题也是一个争议点。女主演Lily Collins本人也曾身患厌食症和贪食症，是进食障碍的高风险人群。尽管Collins是自愿扮演这个角色，在媒体采访中也说到希望能在自己舒适的范围内，借自己的经历尽可能演好电影中的角色。但有专业人士担心Collins为了电影先减重（在营养师的指导下）、再增重的过程，会对她的健康有害。
Lily Collins为演这个角色而减重。影片中Ellen瘦骨嶙峋的模样有部分是来自化妆的效果。
也有一些人担心，主角Ellen的人口统计学特征（女性，青少年，白人，异性恋，受过高等教育）会强化美国社会对进食障碍人群的刻板印象，使人忽视进食障碍实际影响的人群非常多元。
其实我感觉，电影在选角上并非完全无视多元性问题。在Beckham医生的治疗机构里，其中有一名患者是白人男性，还有一名非裔美国女性。当然，这些人的出镜时间的确远不及Ellen，还有其他一些受进食障碍影响的群体（比如跨性别者、中老年人等），电影并没有涉及。
这部电影毁誉参半的评论，也指出了一个重要问题：电影以及其他形式的媒体，该怎样展现进食障碍？
要推动公众对进食障碍的认知、消减社会对进食障碍的歧视、以及预防疾病的肆虐，这些都离不开媒体的帮助。一滴也是个信息平台，怎么是负责任地展现进食障碍，这也是一滴需要认真思考和处理的一个问题。这里我想谈几点看法。
首先，关于进食障碍的描述不能是猎奇式的、耸人听闻的。
我先举几个例子，
诸如“干尸”、“恐怖”、“一个令人震惊的群体”等等煽动性的文字，透露出的是一种冷漠的姿态：患进食障碍的人是异类、是他者，这些人的痛苦可以用作吸引眼球、娱乐消费的材料。我理解媒体有争夺受众注意力的需求，但是，这样的报道取向，是把媒体的点击率、收视率放到了媒体的社会责任之前，对于整体社会福利有害而无益。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To the Bone》用的不是这种三流小报体。诚恳地讲，如果电影追求的仅仅是夺人眼球，那他们可以从罹患进食障碍的人们身上找到的素材真地太多了。但这部电影对这类素材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滥用。
其次，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不要传播节食、暴食、清除等等的黑“技巧”。
谈论进食障碍时，肯定会涉及强迫性的饮食行为。但是这种描述应该点到为止，不要谈到节食、暴食、清除等等的具体的黑“技巧”。否则，一些偏执于瘦的受众可能会学会这些方法，进而发展出进食障碍的行为。
比如，清除行为在贪食症患者和厌食症患者中比较常见，方法也非常多样。如果媒体提到具体患者是用什么方法清除食物的，会造成这些黑“技巧”的普及。
第三，不要美化进食障碍。
进食障碍者的某些行为符合社会文化对瘦的执念。女主演Lily Collins也提到，当她为了演这个角色减重后，有人赞美她的外形、还跟她讨要减肥的方法。
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在报道进食障碍时，不应加剧这种对瘦的盲目崇拜。比如，不要说出类似“厌食症患者对于食物有着惊人的自控力”之类的话。
第四，引发警惕，但不要引发绝望。
我们希望公众认识到进食障碍的危害，能对进食障碍保持警觉，但是又不希望过分渲染进食障碍的危害，以免造成过度绝望的情绪。进食障碍的确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但它也不是无法战胜的疾病。康复永远都有可能。永远不要放弃康复的希望。
《To the Bone》肯定不是完美的电影。我在7月15号看的时候，IMDb评分还有7.3，但今天发稿前再看了一眼，评分已跌到了7。但是，这部电影在美国的确推动了一轮关于进食障碍的讨论，电影收到的那些赞美和批评一方面既能促进公众对进食障碍的认识，也对后续类似作品的创作提供了指引。真诚地希望在未来能有更多关于进食障碍康复与预防的讨论，也希望这些讨论能带来更多、更优质的研究和康复资源。
参考资料：
https://www.nytimes.com/2017/07/14/well/live/netflix-to-the-bone-anorexia.html
https://www.theatlantic.com/entertainment/archive/2017/07/to-the-bone-review-netflix/53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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